
把一个有意思的设想变成一本书籍与人分享,中间可能只需要一位优秀的图书编辑。
秋日的午后,阳光甚好。走进位于北京市丰台区的中华书局文化遗产编辑部,一位女性在数叠一尺多高的文稿后面低头忙碌着。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里,除了一桌、两椅、两柜,其他空间几乎被各种各样的书籍占据,令人瞬间想起唐人元稹的“狼籍家书卧满床”,第一次感觉到“狼籍”是个美好的词语,而其意境又与这里竟然如此合拍。
许旭虹立起身来,健壮紧致的身材,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健康而充满活力。得益于长年累月的羽毛球运动,多年沉浸于书斋的她全无文弱之状,快乐达观的性格在言行举止间流露无遗。墙上“无事此静坐”的书法作品,给斗室增添了些许禅意,却也无声地告诉来访者——静坐,就是主人在一天中最主要的状态。
“我的工作就是看书。”许旭虹爽朗地笑着说,在许多人远离纸质阅读的年代,“看书”已成为一件奢侈的事,这也为她的工作带来许多挑战,但她更享受这份工作的滋养。
1.沉迷看书,中考遭受“重创”
作为出版人,1972年出生的许旭虹接受了专业的历史学教育,打下了扎实的中国历史学基础。1995年,她从杭州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后,应届考到了北京师范大学史学研究所。在这家儒风醇厚的研究所里,她逐渐明晰了职业方向,毕业后进入专门编辑出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典籍的中华书局。

许旭虹在审阅书稿
但在最初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喜欢语言的许旭虹选择的是英语专业,最后却阴差阳错分配去了历史学专业。深知那个时代上大学殊为不易的她没有抱怨,而是欣然接受。幸运的是,杭州大学历史系师资力量非常雄厚,“教我们的老先生可以说是从旧时代过来的,文史知识非常渊博,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有时说话还漏风,但课上得非常精彩,内容极棒。”并且杭州大学有最好的宋史专业,最棒的宋史老师,在这种氛围熏染下,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历史学。
而在儿时,许旭虹对历史的印象基本上源于历史课本,还有就是武侠小说。在老家画水镇洪塘中学就读期间,正是武侠小说风靡时期,沉迷其中的她因为对学习成绩相当自信,经常在自习课看小说,晚上就寝熄灯后也打着手电筒看到半夜甚至凌晨。结果中考时,成绩长期居于全年级前茅的她,以一分之差未能考进高中。
残酷的现实震醒了许旭虹,她不想就此失去继续学习的机会。幸好当时有补录政策,但需要交一大笔钱。善解人意的父母没有责怪她,而是默默地卖掉家里养了大半年的一头肉猪,凑足了学费,把她送进高中。“那一幕深深刺激了我,曾经让我emo过一段时间。”但是许旭虹很快走了出来,以优异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努力,“每次我想懈怠的时候,就会想起父母当初卖猪的情景!”
回忆当初,许旭虹感慨,如果不是父母支持,或许她就像许多落榜的农村女孩一样,去学习缝纫技术或者出去打工。“因为这件事,我时时保持着惕励的心态,对学习丝毫不放松,高考、考研都是一次就过。”许旭虹笑着说,“这也是知耻而后勇吧。”
2.十年厚积,经历学习蜕壳
2002年,历尽千辛万苦的许旭虹进入心仪已久的中华书局。

中华书局创建110周年之际许旭虹留影
从一名历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到成为专业的图书编辑,中间隔的是不是一层纱而是一座山。刚入职时踌躇满志的许旭虹,在接触真正的编辑工作后就发现了自己种种先天不足,“初入职的十年里,我都是在学习,跟着带教老师学习如何做出一本合格的书籍,从选题到审稿,再到排版、校对,包括装帧、纸张,等等,死抠每个细节,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都要反复推敲。”说起这段细致严谨到可称枯燥乏味的经历,许旭虹说幸好自己从小喜欢读书,“父母和亲友都认为我是块读书的料”,但她认为,他们所谓的“读书”是读课本,考上大学;成为编辑后的读书,除了丰富知识储存,还要考虑选题定位、受众偏好以及社会效益、经济效益。
十年潜沉,厚积薄发。2013年,许旭虹迎来了编辑生涯中首个重大项目——主持编辑出版《中国地域文化通览》。这套列入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的丛书由国务院参事室牵头,委托中华书局编辑出版,共34卷约1700万字,全国每个省(市、区)各1卷。对于当时刚刚担任文化遗产编辑部副主任的许旭虹来说,“这是一个超大的项目”。
为了编纂好这套丛书,中央文史馆组建了专业的编纂队伍,由中央文史馆馆长任主编,多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专家担任副主编,全国各省级文史馆也相应调动了区域内一流的文史专家参与。许旭虹因此得以接触到各地专家,对中国多元的地域文化面貌有了全面的初步了解。经她和同事们高效协作,这套煌煌巨著用时仅两年就面市,创下了出版速度纪录的同时,也强化了她承担更多重大出版项目的信心和实力,并且收获了“意外之喜”——为多位文史专家编辑出版个人专著,做到了优质资源充分利用。
对此,许旭虹充满感激,“很多人只能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我们这份工作本身就是学习。”这种工作与学习“两位一体”的模式让她很是享受,“对于有强烈学习欲望的人来说,在中华书局工作是非常好的选择,每天处理大量书稿,每天都在不断学习,在工作的同时不断成长。”更让她感怀的是这些年她碰到了多位专业敬业的老一辈出版人,给予她无微不至的业务指导,“他们告诉我,作为中华书局的编辑,就要带着中华书局的标签,编辑的图书要体现中华书局的水准。”正是老一辈学人耳提面命式的教诲,以及在看书学习中的收获,让许旭虹把阅读兴趣转化成工作热情,并在二十多年中持之以恒地拒绝职业倦怠。
3.直面伤痕,炼就稳定内核
在职业生涯中,有没有emo过?
“有啊!”许旭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面对质量低下的文稿,性格直率的她也会生气;碰到对装帧设计百般挑剔的作者,她也要强压内心的郁闷;遇到心仪的选题无法执行,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
不过,这一切都不如面对家国创伤时所受到的冲击来得巨大。
2014年下半年,《中华地域文化通览》丛书还在紧张收尾中,许旭虹又接到了新任务:与中央档案馆合作,编辑出版《中央档案馆藏日本侵华战犯笔供选编》。
这是一个由国家领导人特批的更加重磅的项目,被列入2015年国家出版基金特别项目。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这套书要求在2015年9月18日前面世。因此,许旭虹团队快速进入两个项目无缝衔接状态。“从2014年底接触项目,到次年9月份召开新书发布会,我们团队运作时间不足8个月,仅审批流程就耗时三四个月。”因为整个编辑团队仅四五人,其间许旭虹每天忙得“像打仗一样”,恨不得每天都睡在办公室里。很多次她觉得身体已经累到极致而无法支撑,但第二天又感觉“满血复活”。当第一集50册面世时,许旭虹不由得慨叹“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虽然做这套书任务很艰巨,但在第一阶段工作收官时,我们团队都无法用‘高兴’来形容当时的心情。”许旭虹说,第一辑战犯笔供选在“九一八”前夕发布,面对这个沉甸甸的纪念日,所有人都没法高兴,只能说是自豪,“因为我们的国家曾经受到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如今已是扬眉吐气。”更让她欣慰的是,这套书籍用铁一般的一手文献证据,坐实了日军侵华历史,狠狠打击了日本右翼分子篡改历史教科书的行径,同时为研究中国对日本外交政策以及抗战历史,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第一阶段的工作获得了中央档案馆和国家档案局的高度认可,许旭虹团队继续下一阶段的编辑工作,最终于2017年完成了这套书全部120册的出版工作。
“编辑这套战犯笔供选,自然有技术层面的门槛,比如为了让更多国家了解日军侵华的兽行,每篇供词都概括了中英文提要,需要精准翻译。”但在许旭虹看来这些工作并非难关,最难过的是心理挑战,因为战犯供词内容涉及大量烧、杀、抢、掠等暴行,可谓惨无人道。除了众所周知的慰安妇、731人体实验,充斥其间更多的是令人发指的杀戮细节,“比如有一个战犯供述,为了解人肉的滋味,居然把中国百姓杀死后煮熟了吃。我们看到这个内容后,整整几天吃不下饭。”一幕幕血腥罪行,让许旭虹时常难受到无法工作,以至于时隔近十年依然无法放下,每每谈及就会流泪。“这套书编完后,我们几乎处于抑郁状态。但也是因为做这套书,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个国家如果不强大,最后的下场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她欣慰的是,近年来抗战历史成为研究热点,目前她还在主持国家档案馆大型影印项目《抗日战争档案汇编》,预计规模1000册。同时,她的团队还与金华市档案馆合作,出版其中收藏的细菌战档案。
也是在这种对心理素质和专业素养都构成超强度挑战的工作中,许旭虹炼就了稳定的精神内核,能及时化解工作中的不良情绪。在编辑侵华日军战犯供词档案时,一旦愤怒、悲伤的情绪袭来,她就会暂时放下工作,或去打羽毛球,或者阅读其他书籍,以此驱赶负面情绪。
4.精益求精,屡获业界大奖
从业22年,许旭虹编辑出版书籍无数,多部书籍获得国家级甚至是国际性奖项。如《汉藏交融:金铜佛像集萃》获第二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装帧设计奖,《庄学本全集》获第二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装帧设计提名奖、第三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提名奖。这两本书获奖时,许旭虹“出道”仅7年,随时可能袭来的“七年之痒”职业倦怠危机,因获奖为她注入了“再出发再创新”的动力。两年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藏西域文献遗珍》获全国优秀古籍图书奖二等奖、2011年度全国文化遗产十佳图书。2013年,《江南明清建筑木雕》获得第11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民间文学艺术著作奖。2017年,她责编的《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藏清代名人书札》获海峡两岸书籍设计邀请赛“十佳最美图书奖”。2018年,《文物山东》获中国文化遗产优秀图书。2019年,她主编的《西来意》斩获了美国印刷界“班尼奖”全场唯一大奖。
为了让经手的书籍“出圈”,许旭虹精益求精,邀请实力雄厚的设计师参与,反复研磨每个细节。这些获奖图书的作者,有的因为初次接触时不了解她的专业水平,刚开始时非要坚持自己的设计思路。许旭虹在与其多次沟通无果后,建议保留对方的版式,同时按照她的设计思路再出一个版本。结果排版效果出来后,远远超过作者原来的设想,作者于是心悦诚服。对此许旭虹如此解释:“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做给别人看。”虽然这样会增加工作量甚至是成本,但为了获得作者的认可,她在所不惜。

许旭虹办公室内的工作格言
这些举动的背后,是许旭虹对传统文化的敬畏,对文化传承的责任。在编辑《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藏清代名人书札》时,许旭虹看到这些风格各异的书札,顿感以往在史料中看到的名人不再是一个个扁平化的名字,而是充满个性的风雅人物。在设计时,她专门从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所藏的《北平笺谱》挑选图案作为设计元素,从色调到纹样,无不给人高雅的感受。“如果我们不用出书的方式去抢救,这些珍贵的书札就只能被束之高阁,后人也无从窥见这些清代名人生活的痕迹。”对于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许旭虹总是充满热情,尤其期待借助更多“颜值与才华俱飞”的优质书籍,让年轻一代热爱阅读,传承文化。
“行动是最好的回复,落实是最有力的回答”,工作中的许旭虹是坚定的行动派,特别是在担任文化遗产编辑部主任后,她把创优作为带队伍的重要抓手,大到提纲挈领,小到推敲细节,鼓励年轻一代坚守文化传承与创新,通过编辑出版优秀书籍,让传统文化的书香散播到全社会的各个角落,从而践行中华书局“弘扬传统,服务学术,传承文明,创新生活”的宗旨和使命。
“亦师亦友”,这是中华书局文化遗产编辑部主任助理吴麒麟对许旭虹的评价,“我们都喜欢叫她许老师,这样更加亲切。”对于吴麒麟而言,许旭虹是他的“领路人”,助力他从杂志编辑转型成为“能做书的编辑”。3年前刚到文化遗产编辑部时,吴麒麟下意识地遵循期刊编辑方式,结果第一次编书稿,就被许旭虹退回4次,挑出了许多硬伤。他也由此认识到,书籍和杂志的编辑有着根本性差别,因此必须一切从头学起。许旭虹鼓励他既要张扬杂志编辑的灵活性,又要秉持书籍编辑的严谨性,兼顾进度和内容,手把手教他做出了第一本书。“许老师对我的带教事无巨细,诸如繁体字和简体字的正确转换,工具书的使用,图片的处理,等等,都非常讲究。”他当时正在编辑《民国北京绘画》书稿,因为从未做过这种彩色图片的编辑,刚开始时无从下手。许旭虹给出了专业建议,又带着他与美编“头脑风暴”,直到做出来的版式令人赏心悦目。
许旭虹认为,对年轻人的传帮带,不能只满足于职业技能的传授,而要重在编辑之“道”的传承,那就是恪守专业精神,坚持终身学习,“把看书作为工作更作为爱好,把学习作为手段更作为目的,才能成为优秀的编辑”。
5.心系桑梓,期待以文促产
“这辈子我都在为别的地方做书,其实我很想为东阳做几本书,毕竟它是我的故乡。”作为家中唯一在外工作的孩子,许旭虹每年都要回老家看望父母和兄弟姐妹,在走亲访友中了解家乡变化。她特别喜欢东阳木雕和古建筑,去了多次卢宅。特别是2012年她为海宁的一位收藏家编辑了《江南明清建筑木雕》后,非常期待能为东阳木雕编书。“东阳传统文化底蕴厚重,无论是卢宅古建筑还是东阳木雕,都有很多东西值得挖掘宣传,而且这种宣传可以更好地助力、支撑产业发展。”许旭虹说,东阳的历史和文化就是东阳最珍贵的财富,“许多地方没有历史文化,只能造概念;对于东阳来说,只要发掘利用好历史文化资源,就能推动社会经济进一步发展。”而前提是要系统梳理文化资源,用长远的眼光,制定科学系统的规划。为此她乐于毛遂自荐,参与其间。
作为出版行业的“老兵”,许旭虹最心系的事还是推广阅读。“为什么要读书?这不仅因为书籍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而且通过阅读书籍可以促进思考,锻炼逻辑思维能力,借鉴他人的智慧,丰盈自己的心灵。”一个人读书,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更多人读书,则可以推动社会的变革。“就像周恩来总理说的,‘为中华崛起而读书’。这是我们不能遗忘的使命。”
编辑:傅雯君
二审:陈云
终审:郭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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