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仲奋,1929年出生于浙江东阳,1949年春参加人民解放军,在长达28年的戎马生涯里历经了进军大西南、解放重庆、抗美援朝、援越抗美等知名战役,于196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电信工程学院雷达导航系。后半生从事中国传统建筑的学习研究和实践,主要建筑作品有北京地坛牡丹园、首都国际机场高速路“国门”等,曾获交通部设计一等奖。离休后致力于对东阳传统建筑工匠为主体的“东阳帮”考证研究,已出版《东方住宅明珠·浙江东阳民居》等多部著作。
传统民居,是前人遮风挡雨之所,亦承载着岁月之韵。
从军队功成身退、远在异乡的东阳游子王仲奋,用不知疲倦的奔走和夜以继日的研究,为东阳传统民居及其营造技艺的保护传承撑起了一柄“守护伞”,并因此而打捞起沉没于历史深处的东阳传统民居及其工匠行帮“东阳帮”。
两个多月前,王仲奋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近日,在家人的陪伴下,他魂归故乡马宅镇马宅村上新屋,融入他挚爱并以半生之力研究的“东阳帮”和东阳传统民居“母地”。
人如房屋,言如砖瓦。王仲奋对东阳传统民居的热爱,历经岁月而不减其色。人们对他的感佩和思念,同样汇成一柄无形的“伞”,为他生前的理论成果“遮风挡雨”,护送其有序传承。
用脚步衡量岁月
“静”,是国家级非遗项目卢宅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吕雄心对王仲奋的第一印象。“2008年,王老先生出版了《东方住宅明珠·浙江东阳民居》,并在东阳大厦举行了座谈会。发行会上人群熙攘,他却安坐其中,对每一个有关东阳传统民居的问题对答如流,既温和又有耐心。”翻开这本书后,吕雄心倍感震撼,“东阳古民居极具特色,提炼成理论并系统阐释并非易事。而他却在书中把东阳传统民居的脉络梳理得非常清楚,并和其他区域的古民居体系对照。作为从事古民居保护的工匠,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而这一切,离不开王仲奋行万里路而不言艰的恒心。青年时的从军经历赋予了王仲奋一股子“倔劲”,那就是不到终点,绝不回头。
与“静”相对的,还有“动”。吕雄心家中一幅写有“东阳帮”的书法作品,正是由王仲奋写于2017年的仲夏。力透纸背的笔劲,不难看出他在书写时的真挚情感。
“这里边不仅有王老先生对以东阳建筑工匠为主的‘东阳帮’的敬意,更蕴含了王老先生对每一位东阳人的期许。他希望我们能将‘东阳帮’这个品牌推广出去,让东阳传统民居发扬光大。”吕雄心回忆。彼时,围绕徽派建筑和东阳民居之间的争论甚嚣尘上,常有人忽视“东阳民居是徽派建筑源头”的事实,将东阳民居颠倒为徽派建筑。因此,吕雄心常在王仲奋脸上看到痛心疾首的神情,“王老师经常说,学术界并无‘徽派建筑’说法,只有徽州民居。”
在王仲奋的影响下,除了为东阳传统民居正名,吕雄心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去延续“东阳帮”的火种。2023年,吕雄心耗费60天时间,将卢宅肃雍堂“重建”到了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馆,让全国各地的游客见识到“东阳帮”高超的传统营造技艺。这一年,卢宅明清建筑群在经过多年的保护利用项目工程后,不仅历史风貌得到复原、迎来新生,更被确认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

青石如洗,风尽画桥,雨后的卢宅尽显江南古韵。可与此相衬的是王仲奋深沉萧索的眼神。
这个眼神也让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东阳市书法家协会主席陈林旭记住了很多年,“即使这些古建筑经后期修缮后非常贴合原貌,王老也会表现得忧心忡忡。他忧虑的不仅是东阳民居过去和当下的保护状况,更有未来。”在陈林旭的陪同下,王仲奋的步履遍及卢宅,佐村镇大塘光村,三单乡华阳村、大蟠溪村等地。途中,王仲奋始终以“眼见为实”的敬意去审视传统民居。不论何时,哪怕是严寒酷暑等极端天气,他都会坚持前往,不惧翻山越岭之苦,走家串户,向村中知情的老者虚心求教,以独到的眼光去探索未见、探求东阳传统民居的每一处细节,并加以综合归纳。
对于这么一位坚持原则、积极弘扬东阳传统民居营造技术、不掺半点学术虚假的执着老人,中国木雕艺术大师胡先民始终难以释怀他的离去,“我们是以仰慕敬重的眼光,去看待这位从大局上捍卫东阳文化、认理黑白分明的老人。”2015年,胡先民通过东阳市志主编王庸华认识了王仲奋,自此结下了亦师亦友的情谊,“随着年纪渐大,王老师非常想将自己的学说和家乡人分享。我得知后,就找到王庸华老师和好友赵一豪商量,并联合东阳各个部门,于2019年为王老师举办了一次座谈会,普及宣传东阳传统民居和东阳帮的知识,收效明显。”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胡先民觉得王仲奋“像个孩子”。在他身上,胡先民不仅感受到了执着和专业,还看到了学术成果得到故乡认可后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希望东阳传统民居这个本土文化品牌能唤醒东阳人的珍惜保护意识,并希望能够将此传承下去。”为促成王仲奋这一心愿,在胡先民和王庸华的牵线下,赵一豪拜王仲奋为师,“这也是我最开心的一件事。”胡先民说。
“拜师宴是在胡先民工作室举行的。”东阳籍古建营造设计专家赵一豪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仲奋用自己的言行教导他脚踏实地、严谨认真地去做学问,“师父热爱生活,凡事都尊重历史、追求实际。即便到了80岁,他也是在学习中度过每一天,坚持练习书法、编写自传、撰写东阳传统民居营造技艺的著作。”王仲奋的谦逊热情,激励着赵一豪“爱一行专一行”并从一而终。正如王仲奋多年研究东阳民居体系,为东阳建筑文化留下了宝贵的财富,赵一豪也将延续师父的事业,去不断发掘“东阳帮”对传统营造技艺的贡献,发扬和保护好东阳传统民居文化。
用岁月梳理匠心
翻开《东方住宅明珠·浙江东阳民居》,可以从中窥见王仲奋离休后十多年的人生轨迹——他自费踏上了一条跨越万里的探索之旅,遍访全国古村落,深入踏勘与研究。
“这本书集东阳民居建筑历史、文化于一体,是定位和方位的组合,含有大量的实例和操作流程,极大宣传了东阳传统民居的特色,是非常有价值的历史书、教科书和工具书。”市政协文史委办公室原主任蒋锦萌说。不论是东阳传统民居的历史沿革、民居特征、营造流程,乃至工种工具、技法技艺和匠人口诀,王仲奋都在书中详细解析。这本书的发行,一度为当时的东阳古建筑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2014年10月,(中国)世界工艺文化节在东阳举行,该书被作为礼品书,馈赠与会嘉宾。
本世纪初,蒋锦萌因文史工作和王仲奋结缘,“有次王仲奋先生回乡,在和他的聊天中,得知他这些年在全国各大专业刊物、国际论坛上发表了很多关于东阳传统民居的文章、论文,取得了较大的反响,于是我和他商量这些研究成果能否由东阳政协文史委结集出版。”王仲奋欣然应允,即刻返回北京整理资料。而这也是市政协文史委至今为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个人编辑出版论文集。
此书一经发行,被岁月淹没的“东阳帮”被重新叫响,又成了东阳的一块金字招牌。后来,市政协文史委又沿着当年“东阳帮”行艺之路,走访东阳工匠后人和所在村落知情者,采写编辑了《东阳帮》一书。

王仲奋写的“东阳帮”
市非遗中心主任吴海刚在获悉此事后,也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非遗资料,于是找到王仲奋商量,希望能予以再版,“我和王老只见过这一面,在后续书籍内容的交流上都是通过邮件进行。”仅是隔着电子屏幕,吴海刚也充分领略到了王仲奋经多年梳理和雕琢后的匠心。
在一切都日新月异的今天,写一本关于传统民居的书,其繁复程度远超常人想象,但王仲奋既熬得住军旅生涯的寂寞,也耐得住海晏河清时的尘嚣,“在他的作品里,我能看到经岁月积淀的厚重,也能看到一位老人为东阳古民居苦苦追根溯源的执着,令我深感敬佩。”吴海刚说。
用匠心积累脚步
在陪同丈夫王仲奋落叶归根的前夜,成女士下榻东阳宾馆。倚窗而望,傅家巷的古建筑依稀可见;门外走廊,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张扬明所绘的国画作品《江南民居数东阳》悬于墙上——丈夫生前为之呕心沥血的事业,如在眼前。
自从和王仲奋成婚以来,成女士陪伴他专心学术,将婚姻过成了相濡以沫的诗意。二人初见之时,王仲奋已步入古稀,但仍保持着迎难而上、不断攀登的朝气,成女士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少年的纯粹,“虽然他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走过、看过、住过很多风格各异的建筑,但他最喜欢的仍是故乡的传统民居。”
“老王对东阳木雕情有独钟,每次回东阳总会去专程拜访老匠人。他每次临行前都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可能我晚一天去,他们就不在了’。”在成女士眼里,这位曾随军跋涉万里而不知艰苦的男儿,脚步渐渐变得迟缓而拖沓,遇上崎岖难行的道路,还要用登山杖来辅助行走。即便如此,王仲奋也会坚持走完他认定的路途。

王仲奋著作
在当年北京地坛牡丹园等建筑项目中,王仲奋时常强调:“钱无所谓,只要承认是我的作品就可以了。”在后续东阳传统民居相关书籍的出版工作中,他也反复叮嘱:“请转告出版社,我不要钱,只要出版就可以了。”他一生所求不为利益得失,惟愿以有限之身,弘扬和保护东阳传统民居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书中的很多建筑图纸,他坚持手绘完成,将大学时在雷达导航系学到的技能,用在了对古建筑的研究上。
“自我记事起,舅舅总是在匆忙奔波的路上。某次在徽州走访,舅舅遇到了一位年纪很大的东阳工匠,他已经在徽州成家,多年不曾回东阳。在打听到老工匠的老家村名后,舅舅后来真的去寻访了他的老家,在非常偏远的山区。”王仲奋的外甥女金军英回忆,平时在家里,王仲奋是个慈祥的老人,“他希望晚辈能够努力学习。看到我的孩子练习书法,他很高兴,还鼓励孩子们说,‘我们是王羲之的后代,一定要写好字’。”
受王仲奋的影响,金军英也找来《婺州民居营建技术》等书研读。
东阳传统民居,因大木结构、粉墙黛瓦而自成特色体系,亦以布局严谨、错落有致闻名,一切都传承有绪、气韵如一。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王仲奋对东阳传统民居的深深热爱,留在了故乡,留在了他的书里,激励后人延续他的道路。
编辑:傅雯君
二审:陈云
终审:郭好进
推荐新闻


跟着高铁走读东阳山水之五丨岘山之南岁月留痕





